| 八大山人原名朱耷(1626-1705),“八大山人”取自《八大人圆觉经》,意为“四方四隅,皆我为大,而无大于我也”。 据说山人出生时两耳特大,故取乳名为耷子,朱耷一名,亦由此来。朱耷本明室王孙,为朱元璋第十六子朱权(封为宁献王,封地南昌)之九世孙。祖父朱多×袭封为封国将军,父亲朱谋×封为镇国将军。其祖父、父亲皆长于书画,于当世颇有文名。《画史会要记》云:“弋阳王孙多×字贞吉号瀑泉,南昌人,善诗歌,兼精绘事,山水得二米家法,写生更妙,词人之笔,寄情点染,画家蹊径脱略远矣。” 又云:“谋×字太冲号鹿洞,贞吉第六子也,生有喑疾,负性绝慧,山水花鸟兼文沈周陆之长,而好以名走四方,求者绢素盈室,孜孜晓夜挥洒不倦,竟以此致瘵,中年而殁。” 生于王孙之家的山人自小聪颖敏慧,“性孤介,颖异绝伦。八岁即能诗,善书法,工篆刻,尤精绘事……善诙谐,喜议论,娓娓不倦,偿倾倒四座”。 这于名门世家的王孙子弟,即使日后不能成为“八大山人”而名噪中外,也至少能生活得优裕畅性。然而,李自成攻入京城,崇祯吊死,大明王朝已四分五裂,名存实亡。公元1644年,清兵入关,后主思宗殉难,世称甲申国变,明王朝就此覆灭。不久,山人父亲去世。此时,朱耷十九岁,这正值青春年华的弋阳王孙的生活与世界也就此天翻地覆,从此成为遗民,经济上穷困潦倒,政治上遭受迫害,抑郁愤懑,孤寂终生。似乎天意如此,天意要让这在艺术上有着宿慧之人在一生的凄风苦雨中成为日后名噪中外的“八大山人”,成就一种亦佛、亦道、亦艺的艺术人生境界,为中国画树新风,成就一种民族文化心理特征与个人性情特质、身世遭遇完美结合的典范。“如果他没有遇到家国之变,没有悲剧身世,就不会产生个人与环境的激烈冲突,他的思想感情艺术趣味也就很难有别于明末的一般文人士大夫。” 因此,甲申国变是山人命运的转折。这种转折于个人际遇来说是残酷的,但正是这种注定的残酷现实却孕育磨炼出性格情操上的一位奇人,艺术浩海中的一位大师。甲申国变,山人年十九。正是这年,山人开始了他“横涂竖抹千千幅,墨点无多泪点多”(郑板桥语)的艺术人生。
1645年,清兵入南昌,山人栖隐奉新山,佯装喑哑,一切人事只点头摇头或打手势。山人有诗云“栖隐奉新山,一切尘事冥”。当时山人并未立即出家。据他在《青云谱志》中的自跋,1648年他才弃家为僧 ,法名传綮,字雪个。“雪个”意为冰天雪地里的一颗孤竹。用意如此,山人其时命运之飘零辄然使人伤之。一年后,山人患癫狂之疾,“初则伏地呜咽,已而仰天大笑,笑已,忽 (足走)( 足句)踊跃,叫号痛哭,或鼓腹高歌,或混舞于市,一日之间,癫态百出,市人恶其扰,醉之酒,则癫止。” 一年多后,病去,取名个山。1653年,山人二十八岁,在耕庵老人处竖佛称宗师,又取名刃庵,意为“割断一切尘缘,承传佛理肯綮”。 山人虽逃于禅(其所入者为漕洞宗),但生性聪颖,易入佛理,且渐久渐深,故能称宗竖佛。山人佯装喑哑,栖隐奉新或最后落发为僧,盖意在躲避清廷的迫害。康熙初,政策有所宽松,山人迎其母回南昌,并与友人在城南梅仙祠旧址创修道院,名曰“青云圃”。山人此时已由佛转道,道名朱道朗,号良月。但山人似乎一生都在禅与道之间辗转。入道后的山人后来又经常回佛门居住。因而朱观有诗云,山人“有时位淄侣,有时束道袍”。 关于此点,山人在友人黄平安为其所画《个山小像》自题诗中有所论及,“今朝且喜当行,穿过葛藤露布,(口出)!”意即辗转纠缠于禅门宗派之间、佛道之间已久,不如畅快行其本色,穿过前此种种羁绊。
山人五十四岁时为临川县令胡亦堂羁留,以休《临川县志》。山人自不肯为清朝效力,故在临川一年多,抑郁苦闷而又不得出,终佯为癫疯而得脱身。山人性情之耿介可见一般。又如陈鼎《八大山人传》中所云,“山人既嗜酒,无他好,人爱其墨,多置酒招之……,醒时,欲求其片纸只字不可得,虽陈金百镒于前,勿顾也”。所谓性情笔墨,于金银富贵有何着意?五十六岁前后,山人常住青云谱,并被尊为“住持”,与同道阐发“明净”教义。六十二岁时,山人又还俗。此后近二十年,山人周游远近,居无定所。故石涛在给山人的索画之信中有“先生花甲七十四五,登山如飞”云云。七十六岁时,山人在南昌城东筑一陋室,名曰“寤歌草堂”,遂安身至死,死年为乙酉年即1705年,享年八十。山人的一生,寂苦无依,漂泊无定;入佛出佛,入道出道,并于俗、教之间辗转纠葛再三;喑哑癫狂,几次佯装,逃于禅、道,却终难平息失土破家之痛;寄情书画,亦多愤懑而剑拔弩张,怪兀逼人;行年八十,仅一女为后。其身世如此,故观其书画,亦多感伤而垂泣。
至于山人书画,已饮誉中外三百年之久,人多好之。除了山人本性颖敏绝伦之外,殆非有此身世遭遇亦不能成就如此独树一帜的艺术及其境界。学界多以传綮时期(23岁-46岁)、个山时期(46-59)、八大山人时期(59-80)将山人艺术分为前后三个时期,以方便于探讨其艺术特征。诚然此种做法虽属无奈之举,但终失之恰当。山人艺术的根本特征是贯于始终的,故不能以期分。解读山人之艺术及其境界,莫若以“品”。
一. 寂
国破家亡,后妻子俱死,山人之寂苦飘零自不必说。此身世化为艺术之底蕴,故山人之画,以“寂”为基本特征之一。此种特征尤其明显地显现于山人早期的画作中。如作于1659年的《芋》(上卷 P2) ,全幅只一个大得有点夸张的茅芋,并有题画诗云“是谁敲破雪中门,愿举zun di以奉客”。此正表达了山人参禅入佛而又难以平息旧国家念的寂苦抑郁。另有作于同年的《玲珑石》,此石向上斜立,粗拙怪异突兀,仿似洪荒混沌之初一寂寥冥顽之石。山人之画,多一鸟、一石、一鱼,其意皆在寂寞孤凄之感。此“寂”中又包含了一种强烈而凸显逼人的“不为所化”的倔犟冥顽对抗的姿态意义。如奇石之冥顽不化;又有题款为“八还”的《鱼图》(上 p33),用笔粗草,鱼鳍、鱼尾十分怪异,鱼眼方形,向上盯视。此一粗拙之鱼给人的感觉就是傻而固执。此固执正是那种冥顽不化的对抗姿势。此种对抗自然是对清朝的对对抗,这种冥顽不化的、与清朝对抗的姿势是山人从始至终的情感倾向,而这种倾向为早期的画作所明显地透示。而在山人漫长的一生中,这种对抗向内沉潜为生命的一种基本态度、姿势,即它已不仅仅是对清朝的对抗,它同时更是与自身残酷凄凉的身世、丑恶现实的对抗,又形而上地与宇宙的寂寥、洪荒、无生气对抗。因此,这“寂”中所蕴含透示出的那种至死不悔的桀骜、对抗,非仅由国仇家恨的情感所决定,其亦由山人禀有的性情及在身世、现实的苦难中磨炼出的品质节操所决定。如现藏于八大山人纪念馆(位于南昌郊外的青云谱)的《荷花小鸟图》 ,一枝枯荷杆头,独立一小鸟,其嘴尖、眼凶疾而执,直盯盯地望着对面那三两支茎细叶茂的荷叶、荷花。此种此种姿势,固然不脱国仇家恨的遗民情怀,但亦非仅如此。此姿态乃更是化作了生命的一种本色,一种执念及气质情操,一种九死不屈、瘦骨铮铮、拙而劣的自我固守、与自己的凄凉身世、与现实乃至宇宙洪荒相对抗的姿态。然一颗尘埃何以对抗?人见及此,多怜其单、伤其悲。山人晚年,此姿态既孤傲而冷,又老成从容而逸。此境界不仅是其艺术亦是其人生所达到的境界。 WWW.home598.Com-防采集
共3页: 上一页 1 [2] [3] 下一页
|